如果你也正在經歷失去：談談早期流產後的悲傷

「怎麼會是我？怎麼可能是我？」

懷孕近九週時，本來以為這一次可以聽見那個期待已久的心跳聲，卻迎來醫師的一句話：「胚胎在子宮內萎縮了，原因不明。」

看著螢幕上扁掉的胚胎，我一時間還沒能反應過來——所以，這個孩子沒有了嗎？步出診間時，我甚至還沒想好該用什麼語氣、什麼表情來談這件事。究竟，該如何和一個未曾出生的生命道別？

我不想輕描淡寫地說這件事，因為它不輕，對生理、對心理皆然。

我不想含糊地帶過，它不是一件「錯事」。

我也不想聽到「妳就是太累了，把身體養好就好了啦」，那彷彿在責怪我沒把身體顧好……。

對有些人而言，早期流產可能發生在懷孕還不久的時候，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太多人這個消息；但對正在經歷的人來說，從知道自己懷孕的那一刻開始，心裡可能早已悄悄放進了一個孩子，也開始想像起未來的生活。

因此，當這段旅程突然中止，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也包含了曾經想像過的未來。

而這樣的失落，需要好好地安放。

你可以悲傷，也可以暫時沒有感覺

流產後的情緒，可能遠比自己想像中更加複雜。

有時候很難過，有時候生氣，有時候感到內疚；也可能什麼感覺都沒有，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甚至可能在某一天，你以為自己已經好多了，卻因為看到一個孕婦、一個嬰兒，或只是經過曾經去產檢的地方，眼淚突然掉下來。

這並不代表「又退步了」。

悲傷它從來就不是一條直線。

我們很容易以為，事情過去了一段時間，就應該慢慢恢復正常；也可能因為身邊的人看起來已經恢復日常，而開始懷疑：「是不是只有我還走不出來？」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

你不需要因為別人覺得「這件事已經過去一陣子了」，就逼自己趕快好起來。

也不需要因為自己沒有一直哭，而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在乎。

悲傷可以是眼淚，也可以是沉默；可以是想念，也可以只是突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沒有哪一種反應，才是「正確的悲傷」。

你所感受到、所經驗到的，那就是最真實的。

「是不是我的錯？」

流產之後，很多人會不自覺地開始回想。

是不是我那段時間太累了？

是不是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是不是那天吃了什麼？

是不是如果我當時再小心一點，結果就會不一樣？

我們的大腦很習慣在事情發生之後，努力尋找一個原因。因為如果能找到「是什麼造成的」，好像就能重新取得一點控制感。

可是，有些失去並不是因為我們做得不夠好。

早期流產的原因很多，其中不少與胚胎本身的發育狀況有關。當原因不明時，也更容易讓人把責任放回自己身上。

「是不是我沒有把身體照顧好？」

「是不是我不夠健康？」

「是不是我的身體背叛了我？」

如果你也曾經這樣想過，我想對你說：

你不需要用責怪自己，來替這段失去尋找一個答案。

流產不是你做錯了什麼，也不是你不夠努力。

你的身體沒有失敗，你也沒有失敗。

你，也不會因為這次懷孕沒有留下來，就變得不完整。

有時候，最難受的是別人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

流產是一種很特別的失落。

因為對當事人來說，它可能很真實、很巨大；但對身邊的人而言，卻未必知道該如何理解。

有時候，親近的人可能會說：

「你還年輕，以後還可以再生。」

「不要想太多，你給自己太多壓力了。」

「孩子只是行李沒帶齊，他回去拿完行李就回來了。」

這些話也許是出於關心，卻不一定能接住當下的悲傷。

因為有些時候，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個答案，也不是有人告訴我們「未來會更好」。

而是希望有個人讓我知道：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真的很難。」

所以，如果你身邊有一個正在經歷流產的人，也許不需要急著替她找出一個正面的意義。

你可以只是陪著她，聽她說；如果她哭，就讓她哭。

如果她不想說話，也不需要逼她振作。

而正在經歷這段失去的你，也可以試著告訴身邊的人：

「我現在不需要你給我答案，我只是希望有人陪著我。」

有時候，我們也需要練習把自己的需要說得具體一點，反而能讓彼此更靠近。

伴侶的悲傷，也可能長得不一樣

流產不只發生在一個人的生命裡。

只是，每個人面對失去的方式可能完全不同。

你可能需要哭泣、談論、反覆回想；而另一半可能選擇繼續工作、處理生活中的事情，甚至很少主動提起。

這並不一定代表他不難過，也不代表他不在乎。

有些人是透過說出來整理悲傷，有些人則是透過處理事務，維持生活的秩序。

不同的悲傷方式，有時也容易讓伴侶彼此誤解：

「為什麼你好像沒事？」

「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難過？」

如果可以，也許可以試著讓彼此知道：「我現在需要的是什麼。」

不一定要馬上解決彼此的悲傷，而是允許兩個人用不同的方式，慢慢走過同一件事情。

身體在恢復，心也需要時間

流產之後，我們很容易只注意身體什麼時候恢復，卻忘了心理也正在經歷一段變化。

身體可能已經開始恢復日常生活，心卻還停留在那個突然收到消息的時刻。

請允許自己，慢一點。

好好休息、吃飯、睡覺，依照醫療人員的建議照顧自己的身體；透過散步、寫字、聽音樂、曬曬太陽，或只是安靜地待著，讓自己重新感受到身體的存在。

不需要把「照顧自己」變成另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有時候，照顧自己只是：

今天允許自己早一點休息。

今天不勉強自己參加不想去的聚會。

今天想哭的時候，就哭一下。

今天什麼都不想做，也沒關係。

你已經經歷了一段不容易的事情，現在可以先把自己放回被照顧的位置。

下一次懷孕，可以期待，也可以害怕

經歷過流產之後，有些人會很快開始期待下一次懷孕；有些人則會害怕再次面對懷孕。

「如果下一次又發生怎麼辦？」

「我還敢再懷孕嗎？」

「我是不是再也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期待了？」

這些擔心，都非常真實。

期待和害怕可能是同時存在的。

你可以一邊希望未來有一天能再次迎接一個孩子，一邊害怕自己再一次失去。

這些擺盪、猶豫也都是正常的狀態。

如果悲傷一直沒有離開，也可以尋求陪伴

流產後的悲傷沒有一個固定的時間表。

有些人過了一段時間後慢慢恢復，有些人則可能在幾個月、甚至更久之後，仍然受到這段經歷的影響。

如果你發現自己長時間陷在強烈的自責、焦慮或悲傷裡，開始影響睡眠、工作、人際關係，或下一次懷孕的想像讓你感到非常害怕，也可以考慮尋求心理師的陪伴。

心理諮商不是要你「忘記」，也不是要你「趕快走出去」。

而是在諮商中，我們試圖創造一個足夠安全的空間，讓我們不用假裝自己已經沒事，可以慢慢說說這段經歷與感受，也可以有機會重新理解自己和這份失去之間的關係。

也許，走過流產並不是要我們忘記曾經失去什麼，而是有些失去不需要被急著翻篇，也不一定需要被整理成一個「我後來學會了什麼」的故事。

我們可以只是承認，那曾經是一個很重要的生命，也曾經是一段我們認真期待過的未來。

在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允許自己慢一點。

有一天，也許悲傷仍然會存在，但它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刺痛；也許我們會慢慢找到一種方式，帶著這段經歷繼續生活。

不是因為忘記了，而是因為我們終於可以溫柔地，把它放在生命裡。

如果你正在經歷這樣的失去，願你知道——

你沒有走得太慢，你沒有悲傷得太久。

慢慢來，就好。